築境生情 — 伍美琴教授、張國麟(Alan)(2004/建築)

活在擠逼的城市,我們的生活和空間都無法避免被規劃。雖然天空海闊對大部分人而言是一種奢侈,但在有限的空間中,我們總希望努力尋找一點點獨特的情味和生趣。近年社會常有討論的「社區參與」(community engagement),就是由居民街坊共同參與建設社區,透過建築、社區設施、公共空間等呈現出不一樣的可能性,使社區不再是冰冷、生硬的石屎建構物,而是滿載共同回憶的獨特空間。 香港中文大學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副系主任伍美琴教授於二零一二年加入崇基學院,她任教城市規劃多年,當初博士畢業回港跟人說公共空間、社區參與,曾被人當成異類,直至近年大家才明白她的看法。跟城市規劃息息相關的就是建築,與朋友創辦建築設計公司的張國麟(Alan)(2004/建築),認為任何人都應該參與建築設計,因為每天生活其中的人才是真正的用家。二人談建築、論規劃、說人情,卻不覺得是專業人士討論高深概念術語,而是一起探索如何締造一個理想的生活空間。從境到情,其實就是一個充滿人性和互動的過程 — 你又可有想過,自己理想的社區和城市是何模樣?

 

統籌及整理︰梁嘉麗(2004/社會學)、麥嘉輝(2016/新傳)

說起城市規劃和社區建設,第一代新市鎮沙田是香港一項代表作,訪問就特別選了在沙田歷史最悠久的公共屋邨 — 瀝源邨和禾輋邨進行。七十年代興建的屋邨,總是叫人驚喜。我們繞過水池,步入小涼亭坐下,婦女坐在我們身旁聊天,小孩四處奔跑嬉戲。這裏沒有任何遊樂設備,只有樸實的空地、婆娑的樹影。伍教授認為,人天生擁有創造空間的能力 — 只要有空間,人們就懂得使用。地攤、墟市也是如此應運而生。她望着四周的花草,笑着說很喜歡這種舊式屋邨,設施很人性化,而且四周都栽滿花草樹木,環境很舒適。

坐在旁邊的Alan,微笑靜聽伍教授的見解。雖然來自不同學系和背景,Alan卻非常認同伍教授的看法。他小時候就是住在「Y型」公屋,對這種被樓房圍着的中庭位置情有獨鍾。當年母親們向窗外大叫「吃—飯—啦—」,在中庭遊玩的孩子們便立即作鳥獸散。此刻Alan回到設計相似的屋邨,感覺份外熟悉親切。
坐亭內,望亭外。這種容許街坊聚腳聊天,又不用花幾十元買杯咖啡才能使用的公共空間,實在難得。作為學者和建築師,他們對規劃過程、建築設計、社區參與等,均有深刻的體會。

 

 

你們如何評價現時香港的城市規劃和公共空間設計?

伍:現時香港的公共空間欠缺「公共性」,公共空間多來自剩餘空間,空間中重要的中央位置多用作建樓。我們現在身處的瀝源邨已是比較理想的公共空間 — 有這個人人都會經過的噴水池在邨中央,街坊之間能互相認識,又有綠化空間。礙於政府的法例要求,公共空間難有地區特色,更遑論突顯該區的歷史文化了。我們的城市被過份管理 (highly regulated) — 例如公園是屋邨居民最常到的地方,卻不許做這,不許做那,這樣其實扼殺了人與空間的互動關係。

Alan:另一例子是公共傢俬,其設計也不斷退步。公園裏的滑梯,因安全和維修考慮而變得模塊化 (modularized)。根據經驗,我感覺到政府高層其實十分願意接納一些比較創新的設計。不過,當項目一到達政府中層負責保養維修的官僚系統,原本的意念就會被改成千篇一律的、普通的設計,為的就是方便日後維修管理。可喜的是,在這個趨勢之中也有一些例外。為慶祝回歸二十周年,康文署選了二十個公園,邀請二十位設計師,各自設計一些公共傢俬,而我們負責的是跑馬地遊樂場。最終我們的設計也可以順利誕生並供市民使用,反應亦十分理想。對於政府這次做法,我們非常支持。

 伍:其實一些較小型和簡單的社區項目,可以由政府及社區人士共同管理。他們本身對社區環境更着緊,也了解更深,這是一個很值得探索的方向。在台灣,有些小朋友會被編派去管理樹木,每人管理一棵,他們會跟小朋友說:「這棵樹是你的,你要好好照顧它啊!」這樣不但讓小朋友認識大自然,更能凝聚社區關係。人作為空間的天然塑造者,自然懂得打理周遭環境,不過活在這擠逼高壓的城市裏,這種本能似乎已被埋沒,甚至被遺忘了。

Alan:日本也有類似經驗,由社區營運自己村莊的公園,加強居民的歸屬感;又例如新加坡,也有一些由下而上的社區參與模式。我們早前參與一個活動:新加坡政府在全國挑選一些空置的泊車位,撥給不同團體,讓設計師隨意發揮,而我的團隊就造了一個波波池,當地人在其中嬉戲時十分開心,同時讓大家思考如何善用平日丟空了的泊車空間。香港政府可以借鏡這種方法,就算在嚴密管理中,其實也可以引入由下而上的社區參與模式。

 

 

 

為何香港的公共空間發展未如外國般理想?民間可以如何推動相關發展?

伍:綜觀外國的情況,社區公共空間的設計,很多時先由熱心又有專業知識的人士倡議,然後社區有良好反應,再落實推行。然而近年香港雖然亦有不少人提出不同建議,但社區反應卻未如理想。社會主流價值都以置業為目標,並不鼓勵人反思身處的公共空間,更談不上凝聚社區了。有些居民雖然會對社區的設計和空間使用提出意見,但總覺得未必被政府採納。有時學生辦社區展覽,居民會說︰「設計這些東西出來,太理想化了,政府又怎會接受呢?」。

Alan:我想說說最近「壹屋計劃」的經驗。早前我跟我的伙伴都在討論香港空置舖位的問題,社區的街道生活亦逐漸消失,變得愈來愈死寂。那時我們幸運地遇到一位業主,他在深水埗大南街有一個空置地舖,問我們有沒有建議可以好好利用這七百呎的地方。經過與非政府機構人士的多番討論,我們最後與二十三個團體,包括聖雅各福群會、香港基督教女青年會等,在一個月內利用這地舖舉辦了一連串活動,例如茶藝工作坊、免費拍照、義剪服務等,街坊反應相當好。有些社會企業和慈善機構想過開實體店,但一直擔心成本租金等問題,於是我們又邀請了 GreenPrice 綠惜超級市場售賣已過最佳食用日期、但仍適合享用的食品,「壹屋計劃」正正讓他們有一次實驗機會。

 

 

你們雖然有着不同的專業背景,卻不約而同強調「社區參與」,「社區參與」為何重要?如何從你們的工作中展現出來?

伍:博士學位畢業後,我從美國回香港做研究,希望改變一般人對城市規劃的印象。這門學科並非以賺錢為首要目的,出色的城市規劃及設計可以讓人過更好、更豐富的生活。我認為規劃師要走進社區,了解人們如何使用空間,如何在裏面生活,繼而思考如何讓他們「用得舒服」。若純粹是為利潤的項目,過程沒有考慮社區需要,那些規劃自然沒有靈魂。

Alan:現時我和伙伴創辦的建築設計公司有商業元素,當然要接生意來維持業務,但同時我們希望做出「既好玩又可行」(playful and sensible)的設計,並且有「社區參與」的元素 — 就是與社區共同創造一項設計。我們希望過程可以由下而上,並非建築師高高在上全權決定。
最近我們與聖雅各福群會合作,在荃灣福來邨設計一所長者日間活動中心。有別於只提供平面設計圖的一般做法,我們向長者提供虛擬實境眼鏡,讓他們有如親歷其境地看看我們的設計,然後以畫畫表達意見。過程中他們都興奮不已,不僅接觸到新科技,更可以即時繪畫來向我們表達意見。

 

 

縱使你們對城市規劃各有意見,但香港有沒有一些建築,你們較欣賞的?

伍:我會選藍屋建築群。我欣賞它的建築設計、規劃以及社區人情味。當年政府有意重新發展藍屋,將建築物內部發展成商業用途,但居民沒有就此放棄,最後成功爭取「留屋留人」。藍屋建築群今年更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頒授「遺產保護獎」(Heritage Awards) 中的最高級別「卓越大獎」(Award of Excellence),這段社區營造的故事讓建築群別具意義。

Alan:我會選擇元朗屏山的圍村,包括裏面的村屋、聚星樓和祠堂。我自己都是在新界長大,常常到圍村玩,那裏的鄰里關係相當好,我很喜歡這濃厚的人情味。我同意特色建築群並非單單看建築物外表,還有當中的歷史和人情味。屏山有部分建築物已經保留了二百多年,期間當然有進行過修葺,但相比現時的高樓大廈,實在別具獨特的歷史和特色。屏山屬於鄧氏後人的聚居地,他們都為保留了上一代的建築材料和傢俬等感到十分自豪。

 

 

社會近年積極討論墟市政策,你們對此有何意見?

伍:現時年輕人正被剝削有關墟市的生活體驗。有一次,我的學生要寫畢業論文,在將軍澳訪問十來歲的青年,他們都說不出商場較好,還是墟市較好,因為他們大都從未逛過墟市。可持續發展着重經濟、環境和社區人際關係,如果使用空間時能滿足這三方面的要求,便算是善用空間。墟市正正能滿足這三項要求︰它能帶動社區經濟活動,讓低下階層消費時有更多元化的選擇;攤檔主人不時售賣手作產品,一般較商場貨品更環保;街坊更可隨意與賣方或其他顧客聊天,促進鄰里關係。

Alan:我小時候在上水長大,該區以前有天光墟,從清晨四時開始,至大約七時結束,相當有地方特色。我小時候常常流連的中輝書局近日也無奈結業,現時整條大街擠滿水貨客,只剩下藥房、金鋪、化妝品店,家人都只好光顧商場內的店舖來購買日常所需。之前提及過的「壹屋計劃」的經驗,讓我明白政府對墟市監管很嚴謹,例如要申請食物安全的牌照等。我們其實一直都在探索擴展計劃的可能性,深水埗屬於較基層的社區,而下一個選址可能會是上環,一個新舊發展並存的社區,看看能否一邊幫業主尋找合適的租客,一邊善用空置舖位幫助社區。

 

 

你們對使用公共空間各有理想和抱負,實踐時有遇到氣餒的時候嗎?

伍:我不會氣餒,相比起我博士畢業回到香港時,現在有更多人明白我的想法。愈來愈多人在這方面有共同語言,例如我跟 Alan 談城市規劃也沒有代溝,最重要年輕人都開始重視公共空間的發展。很多人會覺得我很傻,香港只着重經濟發展,他們覺得我相信的一套在香港行不通,但眼見自己身邊愈來愈多同路人,我絕不需要氣餒。

Alan:當然有,不過我會嘗試從氣餒中尋找開心之處。無論是政府、發展商、私人客戶的工作,都各有不同要求,若他們堅持不讓我們去做一些事,便嘗試跳出框框思考(think out of the box),在他們的要求和限制中,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很珍惜每一次挑戰,期望吸收經驗。所謂氣餒有時反而是推動力,令我們下次做得更好。

 

 

後記:我看崇基校園

伍:我非常喜歡崇基的規劃,因為它是以人為本和尊重環境,例如未圓湖以前是魚塘,建崇基時保留下來了,這是尊重環境的設計,保留原本的景觀。半世紀前的建築和規劃,已做到可持續發展的理念。教規劃時,我經常用崇基校園來作例子,所謂的可持續發展,不只是把資源留給下一代,而是要為子孫栽種更多,給他們更好的環境。崇基校園就是這麼多代人的努力,是一個很適合成長和學習的地方,崇基同學真是很幸福。

Alan:在建築系本科的四年,還有之後讀碩士的兩年,共六年時間我都在崇基校園渡過的。雖然沒有住宿舍,但因為我參加了舞蹈學會,所以經常留在校園。有時晚上在建築系工作室做得頭昏腦脹時,就到未圓湖走走,呼吸新鮮空氣。這樣大的一個空間,我會留意同學們會如何使用,這也影響到我日後的工作,因為建築就是關於人與空間的設計。

 

 

 

2018-09-20T11:14:19+0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