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和陽朔的學生們 — 孫根芳(2012/文化研究)

故事就從二零一零年暑假開始,那時我參加了崇基的SLP,到桂林陽朔三個星期。這個陽朔之行原本是為了教授高中生英文(五十位當地參加者分為五組,每組十位學生分配四位崇基同學作導師)。為甚麼說「原本」呢?因為在當地與參加學生接觸後,我們決定調整「出發前」準備的過程和教學目的。三星期的時間限制,是否能夠大幅度提升他們的英文水平?當地學生的需要是甚麼?完成服務後能真正留下來影響他們的又是甚麼?這些都是我整個陽朔之行一直思考的問題。

真正需要的是甚麼?

剛到步的頭幾天,每天只能睡五至六小時,很辛苦。日間教學,晚上又要開檢討會議和準備翌日的課程。出發前準備的教材太深,所以晚上我們要從零開始,看看手頭上有甚麼合適的內容及教材……那時候時間表排得密密麻麻,甚至一度累得忘了參加SLP的初衷,彷彿追追趕趕就只為了填滿每天的教學日程。然而在一次檢討會議上,一位同學的話提醒了我:「大家到陽朔來的目的,是助人自助、提升高中生的英文和自信、擴闊他們的眼界以及了解他們的需要。」這話喚醒了我,除了分享英文知識,我更想與學生有思想和心靈的交流,了解他們的生活,更希望讓他們知道陽朔以外的世界,一同發掘生命中更多的可能性。

那道長長的疤痕

我們小組加入適量的思想和心靈元素,其中一項是週記。我們鼓勵同學,分享自己所見所感,我們也用心回應。在最後一週,我們收到一篇十分震撼的週記。一位同學思思(化名)這樣寫道:「我是腦瘤患者。」原來她動過兩次手術,第二次手術更令她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 左手手臂上一條長長的疤痕,而幾根手指亦不能靈活運用。她很自卑,平日玩遊戲時會盡力掩飾,不想我們發現。手臂上的傷痕不止影響思思的心靈,伸不直的手指更直接妨礙到她的人生目標 — 她想當警察,不靈活的手指卻令她的夢想變得遙不可及。一想到身體的殘障,她就會問自己還可以做甚麼。每當看到別人侃侃而談自己的夢想,她就會慌張惆悵。她覺得同學都想得很深入了,而自己還停留在「淺層次階段」,很迷茫。最後她向我們「求救」:「老師,幫幫我吧,你們告訴我該怎麼辦。」思思求救的聲音不斷在我腦海廻響。回想平日上課的她 — 雖然比較文靜,但印象中是個開朗友善,而且待朋友很好的女孩。曾經和她聊過壓力,談到家庭、朋友、學業等,她表示都還好:家人給她自由與支持,朋友間又沒甚麼紛爭;學業是有壓力,但亦有舒緩的方法 — 一切看去都很不錯,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幸運又快樂的女孩。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提問,我真不懂回應,甚至有一點害怕︰我怕自己解決不到她的困難。或者說,我清楚知道自己根本沒能力給她一個答案。我問自己可以做甚麼?良久才發現,手握鑰匙的其實是思思。我給她支持與鼓勵就夠了,我希望讓她接受自己,明白不是一個人在奮鬥,才可以讓她有勇氣解決問題。也許很微不足道,而實際上也可能幫助不了她甚麼,但這就是我可以做的事。最後一天,她告訴我,她大受感動,而且得到力量。設身處地想一想,思思由掩飾到主動告訴我們,確實踏出了很大的一步。我很佩服她的坦白與勇氣,要把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和憂慮說出來,談何容易?最令我感動的,是她對我們的信任。想不到短短十多天,就把軟弱之處坦白告知,我實在為她驕傲。

反思真正留下來的

認識他們轉眼已六、七年,這十位學生,有些還有聯絡,有些沒有;有些準備大學畢業,有些已投身社會。曾患腦瘤的思思最近也結婚了,我很為她高興。每年聖誕,仍會收到學生Dora傳來的電子聖誕卡。我呢?畢業後一直在同一機構工作,已五年了。這五年的工作,讓我與許多人相識相遇。有單次服務的,有長期同行的,我也不時思考成效。有一天突然想起陽朔之行,想起當時糾結的問題:「他們需要是甚麼?完成服務後能真正留下來影響他們的又是甚麼?」那天彷彿有了答案:「我們所帶去的知識及視野是重要的。然而真正留下來影響這十位同學的,是一起歡笑、流汗、落淚的一段經歷,是一段純真的關係。」我已記不起當時教授了甚麼英文,但我卻記得,也深信他們記得,那年夏天,我們十四人一起度過了三星期:一起做早操、去西街、吃啤酒魚、臨別夜話……狐狸說,麥子因小王子而不同了;同樣,每次我嗅到桂花香,也想起了他們一張張可愛的臉。

在陽朔教高中學生英語,「突擊」頒發一些獎項給同學,例如「團結合作」、「最佳創意」、「照顧他人」等,讓同學發現並欣賞自己和別人學業以外的長處。(我在後排右一)

這十位同學,性格不一,有歡笑有衝突;重要的是,三個星期後,彼此更熟悉和了解。

整理:阮珮恩(2016/英國語文研究與英國語文教育)

2019-02-27T17:33:26+0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