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時刻 ── 黎育科教授(Derrick)(2004/地理與資源管理)、嚴鴻霖教授(Steve)

颱風的意義對很多香港人來說,可能只是額外一天的假期,最多也不過是外面風雨大一點吧。直至今年九月超強颱風「山竹」來襲,大家才從遍地塌樹、滿街碎玻璃、東歪西倒的街燈路牌,甚至搖晃的大廈中親身感受到極端天氣的威力。「山竹」的吹襲除了考驗我城的應變能力外,還為我們響起了一個警號 — 人類對氣候的影響原來比我們想像的大,而且極端天氣更是近在眼前的威脅。

全球氣候暖化嚴重,極端天氣的出現日趨頻繁。「山竹」正好提醒我們不要只關心停工或停學與否,更重要的是,我們已到了挽救氣候轉變的倒數時刻,如何回應才是關鍵。兩位崇基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的教授 ─ 黎育科教授(Derrick)(2004/地理與資源管理)和嚴鴻霖教授(Steve),從科學角度回應坊間部分人對環保的看法,從而探討我們作為地球的一分子,如何從日常生活習慣中為保護環境盡一分力。

訪問及整理:鍾啟然(2000/翻譯)、鄭穎茵(2006/中文)、阮珮恩(2016/英國語文研究與英國語文教育)

平均氣溫上升零點幾度算甚麼? 「山竹」也只是個偶然的自然現象吧!

極端天氣不單是自然現象,更是人類活動影響的結果。

黎育科教授:Derrick      嚴鴻霖教授:Steve

Steve:今次「山竹」掠過香港只有約一天時間,雖然其威力大,但幸好它逗留的時間短,而且沒遇上天文大潮,所以造成的影響已比預期少,這實在是幸運。如果沒有這些因素,這種級數颱風的威力可能已超過香港整體城市建設可承受的範圍。

 

Derrick:有關超強颱風出現的機會,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ntergovernmental Panel for Climate Change, IPCC)於二零一三年發表了由全球科學家代表編寫、共數千頁的第五次評估報告,指出人類活動是二十世紀中葉以來全球變暖的主因。從冰芯資料重整過去氣候紀錄所知,現時全球氣溫上升速度之快、大氣二氧化碳濃度之高均是前所未見。全球暖化令海洋儲存大量能量,於是有更大機會形成超強颱風。有些人以短期的天氣現象質疑全球暖化:天氣熱的時候只是剛巧受熱浪影響,反正到了冬天又會下大雪,那就表示沒問題吧﹗可是氣候變化並不是只看單一次的熱浪或寒流,而是觀察和比較長期的數據和資料。

 

Steve:我們常常強調的長期影響,一般公眾可能難以感受到。例如我們說平均氣溫上升了攝氏零點五度,一般人可能覺得沒甚麼大不了,甚至認為是小題大做,但從科研角度看便知道問題的嚴重性。還記得兩三年前,暑假時我到英國和西班牙,恰巧遇上熱浪侵襲歐洲,氣溫竟高達攝氏五十度以上,但濕度卻只有百分之十,非常酷熱但不流汗。極乾燥加上高溫的天氣,使我感覺就像身處焗爐中,也深深感受到極端天氣對人類的影響。

 

 

氣候變化與我有何關係? 環境的事我也無能為力!

要管理環境,先管理人。

Derrick:各國在《巴黎協定》中協議,要控制全球變暖幅度比工業革命前不超過攝氏兩度;而要達到此標準,全球可排放的二氧化碳累積上限就只有約三萬億噸。從工業革命至今的總排放量為約二萬億噸,即是我們現在只餘下一萬億噸的「配額」。如現時各國的碳排放速度維持不變,未來二十五至三十年就會達到上限,屆時全球平均氣溫一定會上升超過兩度。更令人擔心的是,現時蘊藏於地下的化石燃料,如果全數用光的話,估計會排放三萬億噸二氧化碳,遠超上述控制全球變暖幅度的指標,所以每個人都必須想方法減少使用化石燃料。

我的恩師林健枝教授曾說:「管理環境,其實就是管理人類」。最終各種科學解決方法成功與否,都是取決於人的參與。雖然我們感受過「山竹」吹襲、酷熱天氣等,但我們會否因此放棄一點方便,或者改變一些破壞環境的生活習慣呢?現實是很多人即使看到問題也不願改變,大家都抱着「各家自掃門前雪」的心態。這是公共資源的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s),例如一些人會問:空氣、水源等人人皆可享用,為何要我去保護呢?為何在我保護的時候,其他人卻可在另一邊繼續污染呢?因此,要取得不同人的共識,然後大家攜手作出改變,是解決氣候變化最困難之處。

Steve:除了合作的問題,公眾對於氣候變化的迫切性亦認知不足。大部分人都以為,環境問題可以留待將來才處理。但可惜地球環境的承受能力有限,當氣候系統過了臨界點,改變了的氣候便無可挽回,那時再想補救已太遲了!

科技進步,不是可以解決很多環境問題嗎?轉用電動車、廢物回收等已很環保了吧!

很多「環保措施」只是把污染從一種模式
轉變成另一種,並不減少對環境的影響。

Steve:環保技術的發展始終不及改變個人生活習慣重要。舉個例子,近年政府推廣電動車,因為它本身標榜可以達至零排放,有助減少路邊污染物。但是公眾對電動車往往有一個誤解 — 其實電動車不是真正零排放。電動車是依靠燃燒化石燃料產生的電力來推動,所以電動車仍是會造成排放。另外,這個政策初衷是好的,但隨政策而來的配套措施,例如稅務優惠和免費充電插座等,其實間接鼓勵另一些人購買新車,路面上整體車輛的數目更可能因此上升。不要忘記發電過程免不了燃燒化石燃料,過程絕對不是零排放。由此可見,推廣電動車並非減少污染,而是將污染物由地面轉移至高空煙囪排放。

近年香港空氣二氧化氮減少,原因是大灣區的工廠往北或往西遷移,外來污染物大幅度減少,但是本地汽車數量卻每年都上升,來自汽車的污染物亦持續增加。我們不應以為改用電動車便可以無節制地多用私家車、多用能源,那只會適得其反。如果香港要真正緩解空氣污染問題,其實是要控制汽車數量,鼓勵大眾盡量使用公共交通工具。

Derrick:要量度一件產品對環境的實際影響,很多時需要仔細作一個生命週期分析(Life cycle analysis),亦即是要計算其從生產、使用至棄置全部過程中的資源消耗等影響。以自來水為例,雖然香港水費不算昂貴,但背後還有不少隱藏成本︰從內地東江輸水到香港、進行淨化、供水到用戶、使用後的污水再送到污水處理廠、最後才排放到大海……每個步驟都會消耗能源。此外,處理污水後的污泥仍要處理,污染只是由我們的家門轉移到別處,製造另一些環境問題。從這個角度看,清潔的食水其實十分「昂貴」,其帳面上的「廉價」只因很多成本都由我們的環境來「埋單」,所以我們必須減少使用非必要的資源,以保護我們的家。

Steve:別忘記焚燒污泥時,污染物都會跑到大氣裏呢!正如Derrick所說,污染並沒有消失,只是轉移到另一地方而已。數十年前,工廠和發電廠由歐美搬到中國,到近年再搬到東南亞,污染物排放就由一個國家轉移到另一個國家;那麼誰去接最後一棒呢?最後可能就是把不想看到的統統排放到公海區域,反正是共用資源,那就沒有人跑出來保護了,當然這樣做最後自食其果的還是人類自己。因此處理環境問題時,我們就要從共益(co-benefit)的角度去思考 — 某些辦法在一個範疇內效果未必理想,但全盤來說可能是利大於弊,那就值得去做。

Derrick:人類把污染問題推給環境,始終會自食其果:「山竹」就是把埋藏在海底多年的塑膠和其他垃圾都一併颳上岸,大家就清楚看到在海中隱藏多年的污染。另一個例子就是微塑膠,雖然我們一直使用含有微塑膠的牙膏、潔膚用品,但直到近年才有人關注到這些微塑膠可能會污染環境,於是開始檢視它對人類和其他生物影響的研究。在我們污染環境時,其實還有很多後果可能是超出我們現時科學所能預測的範圍;也就是說,當我們意識不到自己無知,那才是最大的危機。

幾個膠樽影響有多少?
這一刻的方便更重要!

小改變、大改善,為的是避免下一代承擔惡果。

Steve:即棄塑料用品方便快捷,但它的代價和影響很大。瓶裝水才幾元一支,但盛水的膠樽卻難以分解,就算把它放進回收箱都並非一了百了。因為環境承擔了「成本」,我們才可以這麼便宜地享用瓶裝水。我以前做運動後,也常常因方便而喝球隊預備的瓶裝水。自從有了孩子,我看事情的角度完全改變了。每當想到將來兒子要為我製造的廢棄物「執手尾」,我便告誡自己要好好保護環境。有些場合免費派瓶裝水,我都盡量不取 — 習慣了自備水樽,其實也很方便。

Derrick:很多人以為回收膠樽便是環保,但回收其實是最後一步。雖然生活難免要用資源,但大家可從4R角度出發,首先考慮一下減少使用(Reduce):自己是否非用這支瓶裝水不可呢?我們受社會消費主義影響,往往浪費了很多寶貴資源,製造了不少廢物。如果我們有實際需要使用一些東西,那用完後有沒有機會留下來重用呢(Reuse)?不能重用的話,我們又可否把物件翻新(Refurbish),再作其他用途?以上的方案也不可行的話,才考慮循環再造吧(Recycle)。

Steve:現在我們學系的活動都不用即棄餐具,選擇到會承辦商時,也要求提供可清洗重用的餐具,或者請同事和同學自備餐具。回想第一次建議自備餐具時,沒幾個人響應,這些堅持可能帶來一時不便,但日子久了便成為習慣。同學也會提出不同環保措施,包括系內common room應少訂一份報紙、鼓勵同學減少用紙等,可見大家的心態和習慣都在慢慢轉變。

 

校園的環保措施都好像微不足道,而且只是個潮流。

環保源自與大自然的連結,是為未來而做的實際回應。

Derrick:我參加了崇基的校園環境委員會,主要協助推動學院一些環保項目,例如環保週專題演講、退宿回收活動等,我們也會與物業管理處的同事定期巡視校園、舉行茶聚等,大家就校園環境事宜交換意見。委員會過往亦曾探討過以較環保的方式「送舊」︰我們已多年沒有噴香檳,那麼放花炮、放置氣球彩虹橋等又是否必須?我們一直希望找方法讓同學既可以享受到「送舊」這傳統的歡樂,又可以減少浪費地球資源。

Steve:我們的目標不是要干擾原來的活動,而是要集思廣益,找尋更環保、更富創意的方法來達到相同的效果。同學們也在思考這些問題,如果不用由大學或委員會推動,而由他們自發去做則效果更好,因為大家都會更清楚背後的理念。就好像拍畢業照時,有同學不用鮮花而改用西蘭花,本來拍完照又可以食用是件好事,但原來拍照後有些同學會把那束西蘭花丟棄,結果形式上是支持環保,其實也是浪費了。所以推動環保的時候,不是純粹因為跟隨潮流,而是要理解背後的理念,才有動力改變個人習慣,否則熱潮過後,一切又會打回原形。

Derrick:推動環保,一群人一起做比獨個兒做更有動力;措施本身還要連結人們的生活需要,大家才有動力自發地維持下去。例如對發展中國家的農民,在設計更環保的耕作方法時,也要顧及農田的產量和農民的生計,他們才會配合,作出改變。中大的「無綠不歡星期一」運動提倡素食,如果只是為了環境,大家未必特別關注;但如果活動強調素食有益健康,同時又有助減少溫室氣體排放,那麼大家便有更強的推動力去參與。我們都希望找到多些雙贏甚至多贏的方法,讓大家自發配合,這樣才可以持續保護環境。

Steve:如果每件事都不斷有人提醒你一定要怎樣做,難免讓人煩厭和感到很大壓力,甚至有反效果。趁現在還未太遲,我希望大家明白環保的迫切性,以及認同這些小改變背後的理念,從而主動並持續減少破壞和污染環境。

Derrick:情感教育很重要。在城市,颱風時我們可以躲在冷氣房間玩電子遊戲,環境問題好像很遙遠。現在全球約一半人口住在城市,聯合國推算城市人口於二零五零年將增至接近七成。城市人口愈來愈多,人類與大自然則愈來愈疏離。如果大家缺少了與大自然的連結,就沒有動力去關注和保護環境。我教學時盡量多帶學生到野外實地考察,也常帶自己的孩子到大自然遊玩,希望下一代重新建立與大自然的連結,從心而發,珍惜和愛護我們的環境。

 

黎育科教授 Derrick

香港中文大學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副教授,崇基學院校園環境委員會主席。Derrick主要從生物地球化學循環的角度,研究陸地、濕地和城市生態系統與全球氣候變化的相互影響。Derrick曾主持探討香港及全球環境及氣候問題的論壇,亦透過公眾講座、公民科學家計劃等,致力加深公眾對氣候變化的認識。

嚴鴻霖教授 Steve

香港中文大學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助理教授,崇基學院校園環境委員會委員。Steve致力研究區域和城市空氣質量,從空氣污染問題分析污染來源及氣候變化導致的氣候異象。Steve的研究亦包含環境污染對人類健康和社會的影響。

2018-12-28T16:49:17+08:00